那天夜里,天是暗红色的,比暗红更暗。一系列云朵在头顶并列前行,他不经意想起一句话,经过好纯粹。离开之后好像从未来到,没有迹象,没有线索。作为人来实现这样纯粹的经过,是不是或多或少有点残忍,是不是这样的担忧其实多余。
那天夜里,天是暗红色的,比暗红更暗。一个女人在近旁抽烟,他算着,大概二十余步远近。他隐身于夜里,在门廊上,看着她。从她身上发出一种微红的光,他以为是她的烟头就照亮了四下里的雪,而她整个人也变得透明,甚至可以看到血液的流向,看到一种滚烫的液体像被烧开的水变成气态上升到半空。她的眼睛和燃烧的烟头一样明亮,从侧面射来一束红色的光,穿过深寒,点燃了他的胸膛。他看到他的心发出微光,而任何血肉不能保守这个秘密。他终于体会到这句话,从内部取暖的身体,燃烧了自己。他慌忙熄掉烟头,躲进了房间。
于是关于这个女邻居,他再也控制不住想起她。他甚至没有完整地捕获她的颜面,便从侧面产生了一种感情,从她右面的身体生成了欲望,悲伤又脆弱的精神纽带,使他沦陷。
首先是从睡前的一系列洗漱开始,他反复在自己的眼睛里寻找一种类似从她的眼睛里放射出来的光芒,到后来发现,任何光线都不够明亮,没有穿过深寒的力量,即时天花板上巨大的白炽灯光,也只显得无力,没有那种热度,可以照亮表面又使物体从内部燃烧。这样的结论让他沮丧,然后是彻夜难眠,是四下里的黑暗围绕他旋转,他可以感到一种流动,只朝向一个方向,越来越快,就形成了某种漩涡状的巨大能量,从海上,从天上,从宇宙的一点,从过去的某一时刻,从当下的某一个断点,涌向他,围困他,时间的延续也中断了,被无限放慢,他开始相信另外一句话,有人把自己溺死在光阴的水中。
第二天他去参加前妻的葬礼。中午1点的航班,从南方到北方,温度又下降了十几度。在离婚以后,他才可以最终回到南方,回到他出生的地方,和他的土地一起享受自由。他没有把婚姻比作牢狱的倾向,只是爱情的死去让婚姻变得不堪忍受,把共同的生活变成相互介入,而由此产生了排异反应,从机体上,心理上,都不受控制。这么多年,她一直生活在北方,从出生开始,她就生活在北方,她仅有几次南下的经历都是与他有关,而在他们相爱的时候她甚至说愿意与他去南方生活,不过这个承诺在结婚的时候没有兑现,在感情危机的时候没有兑现,在离婚的时候当然更不可能兑现,所以一直到她去世,便永远没有兑现。而他曾经对这个承诺抱以空前热烈的期待,在结婚的时候是,在感情危机的时候也是,他以为它可以改变她的生活方式从而改变她经营感情的方式,也许有些伤口会因此愈合,在离婚的时候,他仍然没有改变想法,他可以认清自己导致婚姻失败的不负责任的行为,可是也坚持认为是北方的某些缺陷造成了她的问题。
几年以后,他再看到她的脸,只是比以前更苍白了。他想念她的眼睛,现在它们已经合上了,反而无数倍放大了他的想念。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当他亲吻她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燃烧着的,会发出一种闪烁并且充满暗示的光芒,暗示她的爱情和决心。他甚至想起他们在雪地里燃烧爱情彼此相拥取暖的场面,眼眶有些湿润,只是这样的爱情在一段持续的燃烧以后难免能量有限,而他有经验担保,任何炽烈燃烧过的爱情几乎都如此下场,任何发光体都有熄灭的时候,人为的因素只是原因之一。
用多年以前的方式,他最后一次亲吻了她的上额。这段感情也算完整,有始有终,离婚以后,他再也没有经历过这样漫长彻底的燃烧,据他所知,她也没有再婚,甚至没有一个长期固定的情人。他也不再像以前激愤时期那样使用介入这个词,而用进入和参与代替,她进入了他的生活,并且参与完成了他青年与中年时期庞大的生命工程。
他比他预想的更怀念她。
当晚他就返回了南方。他再也无法忍受北方,尤其在这样的气氛中,他像出逃的罪犯一样惊慌。
他又站在门口抽烟,已经是凌晨3点,他想抽完这支烟就去睡觉,虽然比平时的习惯早了1个小时,但是往返两地的飞行,南北的温差,和亲戚朋友的对话,感情的消耗都让他比平时更加疲惫,体力不支,他突然感到来自年龄的压迫,他已经算是一个上了年龄的人,已经过了壮年的时期,或者已经在壮年的尾声。他死死抓住这条尾巴,而现在他忽然发现自己的手臂已经不如以前强壮了,而到了不得不放手的地步。他有些伤感,他把他的伤感深深吸进肺部,又缓缓地吐出,他没有觉得情况有些好转。
那天,天是暗红色的,比暗红更暗。他想着,也许是因为月亮。他又看见了那个抽烟的女人,身上发出红色的微光,更接近天色。好象她是从天上来,就带来了这种颜色和光亮,就占领了四下里的雪,它们也呈现出一种暗红色,也占领了他,从头到脚,从外部到内部,都染上了暗红色的忧伤。他突然觉得他是认识她的,甚至是熟悉她的,她侧面的轮廓,抽烟的动作,眼睛里的光芒,更多的是暗红色的气场,点燃了他的目光。
他回到家,情绪有些激动,他的身体也呈现一种暗红色,体温上升,像刚喝过浓烈的伏特加,内部有灼烧的感觉。他几乎快遗忘了这种感觉,他甚至感到惶恐,不敢承认它,接受它,维持它,反而觉得它会伤害他,毁灭他,时隔多年它从他的爱人变成了敌人,而这种变化本身也困扰了他,让他不知所措,变化的原因也无从说起。
他又狼狈的把自己藏匿在暗中,又是彻夜难眠。
他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这个女人,包括他的老朋友K,他只是对他说了辞职的事情,他想辞掉现在的工作,留点时间给自己写作。
于是接下去的一个星期,每天夜里,他在门廊上抽烟的时候都会看到她,站在二十余步远近的地方,站在隔壁的隔壁的门廊上,抽一支烟,身上发出红色的光亮。那几日,天也是暗红色的,比暗红更暗。她比天更亮。只有一个侧面,几个简单的动作,燃烧的眼睛,四下里被照亮的雪。
于是他发现任何时候这个女人都在那里抽烟,在夜里他一连出去好几次都能看见她站在那里抽一支烟,从上到下被一种异样明亮的深红色光芒包围,像穿在身上的一件衣服,紧紧的贴合着皮肤,而她的皮肤也是深红色的,浑身上下流动着一股暖流。他在二十余步的距离以外也能感觉到这种暖流,它们好像就在他的体内流动,冲撞他的器官和血脉,攻击他的意识,削弱他的自控力,好像下一秒他就会失掉理智,做出某些冲动的行为。他发现她的存在就像一个灵魂,已经远远超越了物质上的体态。一次又一次,他一次又一次回到门廊,每一次都看到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好几个小时都是这样。他已经把自己累的精疲力竭,每一次返回室内的时候,都只能坐在地上,靠着通向卧室的一面楼梯,这样支撑身体。可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回到门廊,一遍又一遍确认她是否离开。
直到最后一次,他倚靠着门廊的围栏看着她,身体开始颤抖,不是因为他以为自己看见了某种鬼魂而害怕,也不是因为极度的寒冷和他单薄的睡衣不能匹配,不是任何原因,他感到晕眩,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红色光亮让他迷乱,她的身体变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向心的力量捕获了他,她眼睛里的火焰向他蔓延,他觉得自己手脚冰凉但是体内滚烫,每一个细胞都兴奋起来,都在横冲直撞,整个人开始膨胀。
他走向她,一步,两步,光线越来越强烈,九步,十步,红色越来越鲜明,十六步,十七步,胸口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二十步,二十一步,他站在她身边,贴着她的身体,他觉得自己快要融化了,像烟雾一样升起,他看着她。她转过脸,抱以一个浅浅的微笑,他闭上眼睛把脸凑过去,轻贴她的面颊,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红色的光芒也消失了,似有似无的燃烧也熄灭了,只剩下头顶一缕还在上升的烟雾。
那天,天是暗红色的,他双手交叉抱紧自己的胸口,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他的身体僵硬地像一具尸体,他不再具有其他任何知觉。回家的二十一步变得无比冗长,好像耗尽一生那么冗长。
第二天天色泛蓝的时候,他就开车离开了这个城市,他想起夜里的那个女人,转过脸冲着他微笑,她和他的前妻一样动人,有一双可以燃烧的眼睛。他想起他和她从认识到相爱到离婚一起度过的二十一年,他开始想,一直在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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