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4月16日星期四

以f开头

他记得临走的时候却是是把钥匙放在了外套右侧的口袋里。已经是四月了,还下着雪,这是北方的天气,北方的冬天,从去年十月的第一场雪到现在已经半年了,他又开始怀念南方,怀念他潮湿温暖的家乡,现在正是踏青的好时候,年轻的姑娘已经穿上了轻盈的裙子像白粉蝶般在他的印象里飞。他打了一个寒颤,而这种时候总是忍不住要想起南方的,他的脾气也开始变得乖僻,更何况现在,他的一只手正插在外套右侧的口袋里,但是里面空无一物,他甚至翻出了内胆,结果还是空无一物。
他已经敲过门了,敲了好几遍,妻子不在家,也许去了超市,他想起昨天晚上睡觉前抱怨了几句关于牛奶的事情,他不习惯喝1%的脱脂牛奶。
给我买3.25%的吧,我要喝3.25%的。他说。
她一定是去买牛奶了。他心里想,有点埋怨自己的意思,可是他仍然无法接受兜里没有钥匙的现实,好像这件极小极平常的在任何其他时候都不会引起关注的琐事现在却困扰了他,并且突然之间变成了一个类似感情或者仕途上可以中伤他的意外,一个可以压垮他的负担。他受到了重创,心理上,他甚至有意把它变成一个挑战,发起挑战的是他自己,接受挑战的也是他自己,他不能原谅自己的失误,尤其是在内心脆弱的时候,他不能让任何沮丧使自己沦陷。
他陷入了回忆,是一种人类本能上自发地搜索方式,在他记忆的领地上展开一系列线性排列,他从其中的一条入手,从某一点切入,然后逐步深入。
是从当天早上起床开始,按照日复一日养成的习惯,只不过今天妻子比他早起,他醒来的时候枕边空空的,跟他疲乏的大脑一样空白。他醒于一场光怪陆离的梦,可是却什么也不记得了。按照日复一日的习惯,他感到自己的膀胱很胀,便随手穿了一件衬衫去了厕所。按照日复一日的习惯,第二件和第三件事情是刷牙洗脸。按照日复一日的习惯,他还必须用一种男士洗面奶,再检查一下髭须,是否需要刮一刮。从厕所出来以后他看见妻子正在厨房准备早餐,餐桌上已经有一杯冲好的咖啡还有一叠超市的减价宣传单。妻子是细心的,她用咖啡代替了他不爱喝的2%脱脂牛奶。他在桌边坐下,顺手打开了一张宣传单,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妻子把一盘煎蛋端上桌,他看了看表,发现时间有些晚了,喝了几口咖啡便起身了。
我不吃了,来不及了。他说了一句。
妻子好像没有听到他在说话,或者听见了又有些不满,或者不满了为了不造成更大程度上的不满导致不必要的口角又假装没听见,继续专注她手上的事情,或许这样的情景已经司空见惯,或许他已经发现气氛有些别扭,或许他的思维还没有开始运转根本没有注意到任何细节,总之他只是穿上了外套。他注意到了钥匙,就在餐桌上专门用来放置小物件的竹筐里,他经常把钥匙放在那儿。他抓起钥匙放进上衣口袋,走向他的妻子,在她的脸上轻轻一吻,便出门了。
按照这条线索,他认为自己的确是带了钥匙并且把钥匙揣在了上衣口袋,而这条记忆完全与现实不能吻合。难道是钥匙中途掉出来了?他不相信,他觉得钥匙没有手也没有脚,是不能独自离开上衣口袋的。
他又一次陷入回忆,他是不太相信记忆的,除非反复确认,否则连他自己也会觉得某一个环节会不小心露出破绽。
又一次从当天早上起床开始,他醒于一场梦,完全想不起任何内容的梦,却给他留下了一种后怕的感觉。也许在梦里他又陷入了一场追逐或者谋杀,他总是做这一类的梦,让他疲惫不堪。妻子比他早起,枕头上还有睡眠以后留下的痕迹,床单也是皱皱的,有香水的味道。妻子是爱用香水的,临睡之前都会用一点香水,好像为了在梦中也能吸引他。妻子是漂亮的,所以他觉得她的香水也是甜美的。但是在吵架以后,他觉得它们会改变气味,让他厌烦。膀胱胀胀的让他觉得下腹负担沉重,而在早上他的行动一般是迟缓的,盲目的,没有方向感的,甚至有些混乱。他几乎是快步走进厕所的,在尿液被平稳的排除的同时想起一阵清亮的水声,仿佛很多积蓄已久的老化的,腐朽的生理上的脏物和心理上沉重的杂念都获得了释放,整个人一下子轻了好多,一宿,仅仅一宿,身体制造的毒素便已经超过了身体本身可以承担的负荷,他为他的现状有些担忧。他刷过牙,用了洗面奶,又检查了髭须,出来的时候妻子正在厨房忙碌。他在桌边坐下,点了一只烟,他是习惯起床后空腹就抽一只烟的,这样的状态不太好形容,或许他想让自己尽快适应眼前已经反复了千百遍的日常情景,在某一个时间上极短的空隙,他感觉自己总是与现实有些格格不入,总是想着一些不成形的,他自己也疑惑不解的念头;或许他已经习惯到了麻木的程度,想让自己偶尔抽离长期以来被无形压迫的无形,在精神上得到一些松弛,他意识不到生活上的问题,或者他主观上就拒绝看清这些问题。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好,也不觉得什么都好,他矛盾,隐隐约约有些不安。他看了看桌上的宣传单,突然发现一个漂亮的小茶几正在打折。
我们应该买一个小茶几。客厅需要一个小茶几。他对他的妻子说。他们刚搬来这栋公寓没多久,的确还需要买一些家具再做一些装修。
你看好了就买吧。妻子把煎蛋端上桌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他看了看手表发现时间有些晚了,喝了几口咖啡就起身了。
以后早点叫我。如果你先起来了。
妻子没有回应他,继续泡茶。他有些不快。但是他觉得很累,也没有再说什么,便穿上了外套,拿了筐里的钥匙出门了。他在雪地里又为自己点了一只烟。
难道是从兜里拿烟的时候,钥匙掉了出来? 他突然被一种彻悟的感觉占领,突然变得像动物一样警惕。他回到早晨点烟的地方,在雪地里寻觅,没有。巨大的失望代替了之前小小的一下激动,失望的进攻由此显得更加凶狠,猝不及防,他甚至无限夸张了这次打击,感到自己从内向外竟然一点一点分裂了,他要做的事情是找钥匙,还要把自己拼凑起来。太艰难了,整个过程太艰难了,他想,酷寒让他颤抖,他在心底诅咒,他的诅咒针对所有人,包括他自己,还有世道和生活和一切不沾边但是他却固执地认为打扰他安宁的事物,好像全宇宙都在妨碍他,他是那么无辜,又那么无助,啊,南方,南方,南方这个词语总是不合时宜地捕住他的喉咙,他无声地呼唤,而这一次南方的幻觉竟然没有带来任何暖意,反而在加速冷却他的身体。恐惧中的动物会从眼里发射出异样明亮的光芒,容易引起观者的同情,所以让我们暂时原谅他的过度自怜和乘虚而入的不安。
他不甘心,他陷入深度回忆,他一定要找到钥匙,他莫名其妙地愈发坚定自己的确是带走了钥匙。
他醒来的时候,妻子还睡着,脸朝向他,妻子的五官是精致的,躺着看,脸微微有些发胖,气息平稳,空气里有香水的味道。
她是比我早起的。他否认了这段回忆,于是枕边又突然空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使劲想方才还未来得及煞尾的梦,却一无所获。他觉得脸部有些浮肿,口腔里也特别不舒服。他穿上衬衫去了厕所,撒尿,刷牙,洗脸,检查髭须,机械一般重复已经被重复过不知多少次的动作,熟练又僵硬,没有漏掉任何一个环节,就连机械有时候也会出错,但是他不会,他甚于机械,却不是优于机械。妻子没有在厨房。她还睡着。
不会的。她是比我早起的,她在为我准备早餐。他又否认了这段回忆,妻子站在洗碗池边,忙着手上的事情。他坐下来,点了一只烟,看宣传单,手边的牛奶冒着热气。妻子把煎蛋端上桌的时候他说,我不喜欢1%的脱脂牛奶,我说过了,我昨天晚上就说过了。妻子没有说话。妻子已经听出了牛奶对他造成的不快。
我不吃了,太晚了。你应该早点叫醒我。
爱吃不吃。妻子的语气明显充满了嫌恶。
我没有时间吃了。他开始不耐烦,找他的外套。
所以你就怪我?妻子不在乎为此跟他大吵一架,看上去她也有些疲惫,她觉得她没有义务叫他起床,也没有义务做早餐。
难道怪我?他责难道。拔高了声调。
可笑。妻子没有让步的意思。
他全身无力,思维仍然处在停滞的阶段,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愤懑地穿上外套离开了。
没有钥匙。钥匙在哪儿?他完全不知所措。这一次他回忆的时间更久,程度更深,却发现好多地方都与之前不符,而且钥匙不见了,他跟妻子吵架,却根本没有工夫注意桌上的竹筐子。刹那间,更多的感觉是被骗,他觉得他被自己的记忆欺骗了,到底哪一次才是真的,或者全部的回忆都是自己从反反复复同样的场景里整合在一起的,都是自己杜撰的,而早晨到底发生了什么却像夜里的那场梦一样完全被遗忘了,或者陷入了潜意识,或者陷入了记忆的深渊,深不见底。
我的记忆出错了。我的记忆怎么了?他觉得自己病了,甚至比经历任何生理上的疾病更加痛苦,更加绝望,总的说来他应该还算一个精神健全的人,却更容易被自己任何精神上的不良反应吓坏。他已经冷得不停哆嗦,他一遍又一遍陷入回忆。在记忆巨大的版图上,他只是那么小的一个点,甚至小到会被自己忽略。他在错综复杂的地势里绕来绕去,疲惫不堪,牵起一个线头好不容易抵达了末端却发现它不是该去的地方,或者干脆在半途,线就断了,又只好折返。有那么多线,一条压着另一条,一条挤着另一线,他快把自己勒死在这些线里,他感到窒息。多么可怕,多么可怕,他感到窒息。他诧异在这样的时刻竟然没有一只手伸向他,递给他一串钥匙。他用头撞门,它生硬的像块石头,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门突然开了。妻子站在门口看了他一眼,穿着睡衣,这是一个极普通,极平常的生活细节。妻子没有开口说话,就走开了。他感到一股温暖的气流迎面而来,混乱的思维突然就空了,像北方四月的积雪一样煞白。

4 条评论:

  1. “他是不太相信记忆的,除非反复确认” 你是否在暗示他有一点强迫症倾向?
    he might be a failure of life.middle age crisis?everyday is copy,copy,copy,copy,copy,copy,copy,copy,copy,copy,copy.is that the source of his anger and anxiety.and he is also angry at himself for being so ordinary like ashes.But there is also positive things in his life like his wife.


    waiting for your 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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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 no,i don't think so.but hope we wi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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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老大开始写小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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